香港產品要同時以兩種語言運作，設計會改變什麼

來得太遲的那句要求

星期四下午，深水埗一位創辦人把原型拿給我們看。畫面全是英文，間距偏緊，按鈕寫著 Continue、Confirm、Done。會議快結束時，才補上一句：中文也必須能用，因為一半客戶根本不會打開英文版。

這句話從前是項目最後一個星期的工序，現在已經不是。我們目前交付的產品——預約網站、溫習應用程式、網店——第二種語言從第一個畫面起就是產品的一部分。留到最後才處理，版面就會在上線前一個星期裂開。

兩個讀者，不是同一個讀者讀兩次

香港不會乾淨地分成「英文用戶」和「中文用戶」。同一個人中午用中文訂場，晚上因為月結單是英文，便改用英文看收據。家長尋找中學，也是在同一節、同一部電話上，用中文讀校名，用英文讀備註。

所以這項工作不是再做一份副本，而是讓同一個人在兩種語言之間轉換，轉換之後仍然知道自己看到哪裡。語言開關如果埋在設定裡，就過不了這個測試。對方已經認定這個畫面不是給自己的，並且把它關掉。

版面會在哪裡裂開

中文通常比它所取代的英文短，這是大家會預留的部分。沒有人預留的，是相反的情況。

按鈕若按「付款」的寬度來定，一旦寫成「用轉數快付款」，就會折成兩行。欄寬剛好放下「狀態」，「待確認」沒有問題，Pending review 卻被裁掉。導航容得下四個英文詞，只要其中一個是譯者拒絕縮短的複合詞——縮短就會改變意思——整行便會溢出。

我們不再信任只看過一種語言的版面。一個畫面不算完成，除非兩個版本都在電話上打開過，而不是只在桌面預覽裡看過，預覽裡什麼都裝得下。標籤被截斷時，要按每個畫面分別決定：縮短標籤，還是加寬那一行。不要把整個產品的字體縮小，否則在地鐵上，中文版會更難讀。

標籤才是產品

產品裡的文字大多不是句子，而是按鈕、狀態、空白狀態和錯誤提示。譯者對著試算表，最容易譯錯的正是這些字，因為眼前沒有畫面。

Book 可以指訂場，也可以指預留一件物品。在場地產品裡，它每一次都必須是前者，否則玩家會在唯一會扣款的按鈕前停住。社群產品裡的 Session，是一場有時間、有地點的局，不是登入工作階段。譯成後者，畫面就不再說得通。

做法是在開始翻譯之前寫一張短詞彙表，交由用過這個產品的人負責。十個字就夠：主要按鈕上的動詞、狀態名稱，以及整個產品所圍繞的那一個名詞。詞彙表要連同截圖一起交出，不能只交詞彙表。

預設語言是哪一種

這個決定多半是無意中做成的。原型用哪一種語言設計，哪一種就成了預設，其餘的人只能自己去按開關。

要先問用戶第一次打開時人在哪裡。正在學車、在巴士上溫習的人，會沿用應用商店頁面所用的語言。深夜比較學校的家長，會沿用朋友在 WhatsApp 傳來的那條連結所用的語言。商店頁面、分享出去的連結和第一個畫面，三者應該一致。如果頁面是中文，應用程式打開卻是英文，第一印象就是載入錯了。

之後還要記住這個選擇。再次打開應用程式卻進入另一種語言，會讓人覺得這個產品忘記了自己。確認電郵若用另一種語言寄出，情況相同——電郵是轉發給另一半的紀錄，應當和下單時看到的畫面一致。

動筆之前，我們現在會問什麼

三件事，沒有一件是翻譯預算。

初次使用的人，每種語言會看到哪些畫面，以及是從哪一種語言進來的。哪十個字支撐整個產品，好讓這些字一次談定、之後重複使用。上線之前由誰閱讀兩個版本——不只是譯者，還要有一個真正會使用它的人。

最後一項最常被跳過。讀得通順的人，抓得到語氣稍有偏差、意思卻正確的按鈕。用戶抓得到語氣很自信、意思卻錯誤的按鈕。我們見過「確認」譯得完全正確，放回上下文卻讀成「預約已經確認」。那是另一個事實，也是收集憤怒訊息的有效辦法。

省下來的那一個星期

把第二種語言當成後期才做的工序，風險不止於按鈕被裁切。它還會藏起一些從未為兩個讀者設計的畫面：圖表沒有位置放雙語圖例，表格只按一種姓名次序來問，通知則假設只有一種文字。

第二個星期發現，改的是版面。上線前一個星期才發現，就成了延期。兩種語言都讓人覺得完成的產品，是那些從第一次覆檢起就把兩種語言放在檯面上的，而不是那些在收尾時譯得最仔細的。